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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访谈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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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宇访谈录(2)

卜伟华

 

 

 

 

三、成立“八一八红卫兵”
王宇:老红卫兵就在这时候孕育产生了。
侯瑛:老红卫兵?我们学校老红卫兵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师院附中红卫兵上我们学校去串联才搞起来的,就是工作组撤走那天他们去的,在后院开了个大会。
卜伟华:那应该是7月30号左右。
侯瑛:对。但是在那之前呢,六中的红卫兵好像跟王宇串联过。六中红卫兵很早,在6月份就成立了。他们红卫兵那几个人跟王宇关系特别好。就是浦为民、陈晓伦他们几个人,是不是还有那个王冒民?王宇那会儿我觉得你不买他们的帐,好像对他们不感兴趣。
王宇:我觉得他们太激进了,他们要搞大革命。要建立什么毛泽东城。北京要改名字啊。这个我就特别反感。
卜伟华:那是到了8月下旬了,“破四旧”那时候了。
侯瑛:不是,他们7月份就来往了。
卜伟华:提出这种口号的一般都是在那个时候。
王宇:不,7月底就提出来了,但是那时候他还没有形成影响,胡万军还写了文章给我,我说,不是反对个人崇拜嘛,这毛主席自己都没提,咱们这样做不合适。我的思想不是激进的,就到现在,我的思想也不激进。

侯瑛:我记得工作组撤走的第二天,海淀那个师院附中红卫兵就到我们学校来串联。因为我们学校有好几个人的哥哥姐姐都在师院附中,都有关系,他哥哥姐姐是红卫兵,他就把他们领到了我们学校。六中红卫兵那几个人也来了。但是他们没表态支持谁。那天就开了成立大会,就是海淀那帮人帮助二十八中成立了红卫兵。

卜伟华:最早成立的就是二十八中红卫兵,也就是所谓的老红卫兵。这个时候,学校里只有一个组织?

侯瑛:对。后来成立的第二个组织叫“红旗”,是王宇成立的,但是王宇自己没参加“红旗”。

卜伟华:那是怎么回事?

侯瑛:“红旗”是王宇跟任七一俩人成立的。他们成立之后就让给别人干了。

卜伟华:“红旗”成立的时间大概比红卫兵晚多少?

侯瑛:也就几天,那个《红旗宣言》是我写的,我记得特清楚。

卜伟华:那也就是8月初。

侯瑛:“八一八”以前吧。我们学校在8月份成立了三个红卫兵,8月1号或者7月31号,第一个红卫兵成立了。然后大概是8月5号,“炮打司令部”那天,当时我记得非常清楚,是我们学校有一个叫任七一的一个女生,她串联王宇成立的“红旗”。他们成立“红旗”的意义,我当时认为就是冲击第一个红卫兵,对第一个红卫兵不满意,说第一个红卫兵是“保”字号的,根本就违背了原来最早的红卫兵造反的意义,就是说他跟清华附中红卫兵根本就不是一类的组织。

王宇:而且他们这些人,在学校里都是学习不好的,调皮捣蛋的。本来就没什么威望。

卜伟华:第一个红卫兵他有些什么特点呢?比如说都是出生好的,或者都是干部子弟?
侯瑛:对,干部子弟多。
李红旗:好像以过去保校党支部的或者跟着工作组的那帮人为主。
卜伟华:“红旗”又有些什么特点呢?
侯瑛:“红旗”几乎都是一些部队的孩子。
李红旗:而且是反对整马美英的。
侯瑛:就是王宇、任七一的小兄弟。这帮人也敢打,那帮红卫兵也拿他们也没辙。
卜伟华:人数上和红卫兵比较起来呢?
王宇:“红旗”要少一点。
卜伟华:红卫兵有百八十人吗?
王宇:有。
卜伟华:“红旗”有二三十个人?
王宇:差不多。
李红旗:刚成立时也就二三十人。
侯瑛:好像一开始“红旗”找李红旗来着,你也没参加。
卜伟华:当时为什么不参加呢?
李红旗:当时好像……
侯瑛:他心里根本就看不惯那些人,陈少楼、烂鱼头那些人能跟他弄到一块吗?
王宇:因为他们那些人本身学习成绩都不太好,当时在学校里毕竟是学习成绩好的,或体育运动各方面比较好的,在学校里才有威信。浦为民他就是“红旗”的,他父亲是粮食部的党委书记,浦为民跟我特别好。
侯瑛:他们家是哥儿仨:浦为民、浦新民、浦益民。他的一个哥哥是六中的。
潘菁平:他是谁的孩子?
王宇:粮食部副部长兼党委书记,部长是沙千里。文革的时候,我常到他家里去,跟他们老头聊天。
李红旗:他哥哥在六中是打手里的头儿。但是打人不像王冒民那么狠。
侯瑛:算了吧,他们都打人,他们几个都一样。
李红旗:当时群众也看不起他们那帮人,我也不想过深的介入。另外那时候不是有血统论嘛。
卜伟华:当时“血统论”还是很厉害的,是一股潮流。
王宇:“红旗”这些人出身好。“红旗”成立以后,后来我就陆陆续续介绍人进去。完了就开始“红八月”了,他们开始打人。我就几次警告他们不许打人,抄家。我说八路军是优待俘虏的,你不能动手打,这是一个杠。他们屡次放杠,我就把他们全开除了,开除以后,我就把“八一八红卫兵”这个红卫兵给拉起来了。
卜伟华:就是跟他们“红旗”那些人分道扬镳了。
王宇:还不是分道扬镳,因为我在那时候处于绝对支配地位,我有支配“红旗”那帮人的地位。不光是他们,我又另外拉好多人进来。
侯瑛:我替你说吧,他当时规定就是,谁再打人就开除谁,就是不许打人。王宇的意思是,你要是打,你打红卫兵那帮人行,但不许打地主资本家。
潘菁平:王宇你当时在学校是什么出身?
王宇:我啊?工人。
潘菁平:你出身算“红五类”啊,对吧?
王宇:对啊,我出身是绝对没问题的,因为我父亲是全国劳动模范啊,火车司机啊。
侯瑛:你老还爱提你爸是工人,你爸爸解放后就没当过工人。那时候说工人干部好听嘛。
王宇:我父亲是处级,他兼的最高职务是国家信访东北协作区主任。
卜伟华:你爸是哪年入党的?
王宇:48年入党的。
卜伟华:当时对什么叫革命干部,有几个标准,有的说45年以前,有的说49年以前。
王宇:我父亲是解放前的,也就是49年前的。
卜伟华:刚才说“八一八”前成立了三个组织,是吧?
侯瑛:“八一八”就是当天成立的一个组织。
卜伟华:就是“八一八”当天成立的“八一八”?
侯瑛:对[1]
卜伟华:那天你们学校去天安门广场了吗?
侯瑛:咱们学校有人去广场了。
卜伟华:有没有上观礼台?
侯瑛:有上观礼台的,但没有上天安门城楼的。
王宇:反正我没去,没有上观礼台。
卜伟华:你们要成立的话,是在什么时候成立的?是下午成立的?
侯瑛:那天夜里,我记得是那天夜里。
王宇:我记不清楚了。因为成立之前就有基础,已经有一部分人了。人是比较多了,就干脆把“红旗”这帮人给开除掉。我说,你们走!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就是开除,还不算分道扬镳,他们还不愿意走呢!一宣布成立“八一八”,人马上就扩充起来了,就在学校里占据了很大势力了。
我亲眼看到(六中的)王冒民、朱支前到二十八中打人,打老师。我们一成立以后,我立刻宣布,二十八中从今天起,任何人不能随便批斗老师和学生。然后“牛鬼蛇神队”解散,回家交代罪行去,需要批斗的时候随叫随到。
卜伟华:你们学校的牛鬼蛇神包括什么人?
王宇:就是老师、书记、校长、教导主任,还有右派。
潘菁平:教师中有问题的人。
王宇:当时资格最老的是赵光宁吧,北京特级教师,北京最老的特级教师。
侯瑛:你知道我们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啊,后来为什么跟他(王宇)特别好?那个人后来当西城区副区长了,他是一点没受罪。
李红旗:很多学校的校长、老师都要挨打的。
王宇:他们也挨打了,估计也就是半个月,打的也够狠的。打得最狠的实际上是六中的人打的,不是我们本校打的。
侯瑛:对,是六中红卫兵过来打的。我们学校的红卫兵没有势力,他不敢,他就找六中红卫兵。六中红卫兵那帮人狠,打人出名,就把他们请来了。这帮小子呢,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拿着皮带就瞎抡开了,你们说打谁就打谁,就跟一群混蛋似的。
潘菁平:王宇,你的这个组织就肯定没有打过人?
王宇:没有打过人。
潘菁平:董良翮本人动手打过人吗?
王宇:他好像没动过手,我看那个人还挺稳当的。
侯瑛:董良翮、浦为民,都没打过人。陈小伦跟黄光明打过人,他们上我们学校来打的,好像打人董良翮都没去。
王宇:“牛鬼蛇神队”解散以后,朱支前来了,我就当面跟他们说,以后再到二十八中打人,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就要收拾你了。我们的革命我们自己搞,当时我还威胁朱支前呢,我说,你爹还是那个模样呢,你还来打人!
侯瑛:那会儿,王冒民的爹好像正在受审查呢。
王宇:咱们看了毛主席著作,知道一部分内容,朱支前的爹当时迫害刘志丹那帮人,杀了那么多人。
米鹤都:毛泽东点过他爸爸的名呢!
沈小川:他爸叫什么?
王宇:朱理治[2]
卜伟华:就是毛泽东说的两个钦差大臣嘛。
王宇:朱理治、郭洪涛。
沈小川:在什么上写的啊?
王宇:毛选。毛选注释里有。那时候我们高三的人啊毛选都学了。
侯瑛:什么高三都学了,我高一也都学了。
王宇:还有费尔巴哈的,普利汉诺夫的,也都看了,当时看的进去。但是就有疑问,为什么?斯大林怎么110个中央委员,下一届的时候不到10个了,全给杀了[3],又成立了一届中央委员会,再开会的时候,又杀的不到一半了。当时就产生了疑问。
卜伟华:你把“八一八”成立的情况再讲得具体些,当时主要是对“红旗”不满意,才想起了另外再成立一个组织?
王宇:那倒也不是,也是早就想成立了,但是迫于当时“血统论”压力。像曹力合(我们班的)来找我,他是小业主出身,我说你先别进来,你进来影响不太好。
卜伟华:当时正是“血统论”比较盛行的时候。
王宇:对。不敢,怕被别人抓住把柄。
李红旗: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参加“红旗”,因为我不同意“血统论”,这一点跟他们区别。这个可能是没参加红旗主要的原因。那帮人全是军队子弟,我们平时关系很好的。
卜伟华:李红旗家里是做什么的?
侯瑛:他也是干部子弟。
李红旗:我父亲是新华社的。“红旗”这个组织,是造反派,但它是同意“血统论”的,而且在社会上抄家的时候,是连吃带喝带玩的。
王宇:社会上不同意“血统论”人很多,但是气势上压不过对方。
卜伟华:你要看是什么时候。文革初期肯定压不过,但是到67年以后,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以后,“血统论”就逐渐没有市场了。
潘菁平:原来我在我们学校是老红卫兵的,也是不赞成他们打人,一看打人都傻了。展览馆“一二二六”大会后,我们就分开了。后来我们学校也成立了“四三派”。
卜伟华:那个大会叫“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破私立公大会”。
侯瑛:就是“联动”自己啊想检讨检讨,破私立公。
卜伟华:“联动”想跟中央文革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关系,说我们做了检讨了,你来参加会,承认我们的革命行动嘛。
潘菁平:那中央文革谁去了?
卜伟华:中央文革说行,我们准备参加。
侯瑛:不是有一个叫阎什么的去了?叫阎长贵?
卜伟华:就是秘书记者去了几个,中央文革的人呢,我不知道是答应了不去,还是确实因为那天晚上毛泽东把他们拉去吃饭了。[4]
侯瑛:就是骗他们的。答应没去。
卜伟华:他们还真是去吃饭去了,那天毛泽东、江青请了6个人吃饭,请的是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到他们家吃饭。
侯瑛:我听我们学校那几个“联动”的说是骗他们的。
米鹤都:如果那天中央文革去了,可能局势会好转?
卜伟华:最多短时间缓和一下关系,大的格局不会变。
王宇:其实,当时社会上开的各种会,我都没有参加,辩论会、批斗会我没有参加一个。
卜伟华:为什么?
王宇:唉,我就不爱凑热闹,我就窝在我学校里那块地盘。
卜伟华:讲讲成立“八一八”以后的情况吧。
王宇:成立“八一八”之前,我在社会上什么活动都没参加过。成立的第二天就宣布学校里不许斗人了,当然不是绝对不斗,你要是抓住什么把柄还是可以斗。
侯瑛:还有解散“牛鬼蛇神队”,立马全部就解散。
沈小川:你当时成立这个组织后,在学校里就有权力了吗?
王宇:支持我的人多。
卜伟华:这个组织大概多少人?
王宇:一开始不知道,我们最后大约是1200还是1400多人。
卜伟华:就是说占全校的一半了?
王宇:对,占一半多一点。
卜伟华:刚开始有多少人?
侯瑛:三五十人。
王宇:刚开始没注意过,但是“八一八”宣布成立的时候那可就有几百人了。
侯瑛:成立那天也就三五十人。
王宇:一成立,曹力合那帮人都找过我,都好多人找过我。我都没让他们参加。李红旗是参加了。
潘菁平:当时你们学校还有那个红卫兵和“红旗”,是吧,再加上你们“八一八”,三个组织并存的时候,那谁能掌握这个学校的权力呢?
王宇:我们。支持我们的人多。
李红旗:最早成立的那个红卫兵,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组织,也没有什么领导核心,在学校里起不到什么作用。
王宇:成立红卫兵的时候,把原来的学生党员、学生会的干部全给抛开了,那是些有威信的人。
卜伟华:这些人后来多数到“八一八”了?
王宇:对,全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后来把学校里原来最优秀的分子全发展到我们这里来了。原来所谓的“保皇派”全都到我们这里来了。
卜伟华:你记不记得,你成立组织以后,你们这个组织有些什么机构?比如说:核心组,或者叫领导小组,或者叫总部。
王宇:没有叫总部,有个核心组。
卜伟华:核心组大概几个人?是谁?
王宇:大概六七个人吧,么树垣,三个笔杆子,袁家芳,现在是大学教授,还一个现在当北京文史馆的办公室主任弧冠军。核心组是属于领导的,为什么领导呢?他们每个人都领导着一帮人,可以说人家带着一帮人加入进来的,带着队伍来的。
侯瑛:苏继芳也是带着队伍来的。
王宇:张琳也是带这他们全班过来的。
卜伟华:你大致概括一下,你们这个组织和其他两个组织不同的地方或者有那几个特点?
王宇:老红卫兵啊这些人哪,我打心眼里就看不起他们。一开始呢,保学校党支部,又保工作组,到后来人家走了,他才开始反对,而且反对的观点比原来属于激进的还激进的多。我这人不喜欢这种反复,我认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错了我公开承认,我再改。你别以为,我原来是对的,我现在还是对的,我永远是对的。何况这些人在学校里也不是什么有威望的人。“红旗”这帮人是比较单纯的,除了“血统论”,在别的方面跟我们是一样的,但是这帮人就是打人。拿坦克兵皮带打人,他们拿出来给我看的,皮带上的大铜扣都打弯了。我说,上回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许你打人。我说,你再打人你就给我滚。
卜伟华:打人分两种,一种是打学校内部的人,一种是打社会上的人。
王宇:当时开始是打社会上的人。
侯瑛:打咱们学校的人是谁来打的?也有咱们学校的。
李红旗:老红卫兵的马文成他们。
王宇:老红卫兵打了我们学校的老师、干部,但是不如六中那边人过来打的狠。我看见他们把图书馆的书拿来的烧了,红红的,这么高的火苗,还让老师从这上面打滚滚过去。
侯瑛:我们学校原来图书馆特别好,原来是一个什么驸马的藏书楼。
王宇:据说二十八中图书馆是北京中学里头第二大图书馆,据说第一大的是四十七中,当时那么说。
侯瑛:我听说最好的图书馆是师大女附中的图书馆。
四、在“破四旧”运动中
王宇:以后就进入抄家了。8月份一抄家,就把斗牛鬼蛇神、斗走资派的事晾一边了。
卜伟华:杀向社会,你们也去了吗?
王宇:去了。
卜伟华:去干什么呢?
王宇:在我的观念上,我是反对抄家的,所以我没有组织过一次抄家。但是我不能反对别人抄家。我去过三家,有两个是国民党军官,解放以后一个是南京军事学院的教官,一个是北洋军阀的官僚,是我们班同学的父亲。他们抄的过程当中我还去了两次,那时红旗去了,我可以说,那是北京最文明的一次抄家。把所有贵重的东西全都码好,登记好,然后故宫博物院来的卡车一件一件登记后运走。
潘菁平:你们抄的谁家?
王宇:我们班的一个同学,他父亲是原来北洋政府的一个建筑副财政大臣。
侯瑛:好像还抄过施金墨[5]他们家呢?
王宇:那我就不知道了。
潘菁平:你们抄家的时候打人吗?
王宇:没有,绝对没打人,而且没毁东西。
侯瑛:当时我觉得我们是保护性的。如果我们不去 ,就当时我们学校二十八中对面这块儿,尽是名人的家,绒线胡同、长安街南边特别多,如果你不去,别人就会去。我们去了之后呢真是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就是说,我封上封条你别的红卫兵不能随便拆。我记得那会儿“八一八”抄了一家,就是对面大院的一家。那个人后来他见到我就跪着磕头。
卜伟华:就是说他还挺感谢你的。
侯瑛:那当然了。我们把他们家东西封起来了,而且允许他们吃饭。还有南城边有一家,“八一八”去了,“红旗”也去了,那个人是个民主人士,姓陈,挺有钱的。后来“红旗”那帮人就住在那里了。陈小龙那帮人住在那里,把他们家的钱全给花了。那会儿他们就特恶劣,还勾搭他们家的小姑娘。后来王宇不是跟他们几个急了嘛。
沈小川:他们怎么花他们家的钱呢?
侯瑛:抄了就用了,好东西全给拿走了。
沈小川:那是几月份啊?
侯瑛:8月份啊,9月份还有。
李红旗:后来跟他们关系不好,或者对他们反感可能跟这个有关系。当时皮手套很贵,他们30多个人,每人买一双,实际上就是用抄家的钱买的。而且他们毁坏很多东西,有一个乾隆御批的铁卷丹书给撕了。
侯瑛:他们把施金墨家特名贵的中药,给洒了一地。
卜伟华:施金墨和你们学校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侯瑛:这些事情全是街道居委会搞的,那帮孙子到处给名单,提供名单,说,我们那胡同有一个人呢你去抄去啊,这帮人就去抄去了。那时候抄家其实全是坏人引道,你说这学生知道什么呀?我们家就在天安门那边住。那一块儿住的全是伪满时期、国民党时期的遗老遗少、达官显贵、名人,乱七八糟的多极了。都是特别好的四合院,抄的特别厉害,全是居委会、小脚老太太报的信,然后还有派出所报的信。他们找附近的中学,像三十一中、二十九中,这些学校去抄家,全是这么来的。大概西城区的抄家比较狠一点,要比海淀的狠。
卜伟华:西城区在“破四旧”时死人是比较多的。
侯瑛:原来住的有钱的人多啊。
卜伟华:你们抄完家后,东西有没有拉回学校的?
王宇:没有。都是直接送故宫博物院,他们来车。
卜伟华:那是一次,其他次的抄家呢?
王宇:其他的我都没有参加。
李红旗:那一次我知道。就是抄那个交通部刘毓中他们家,整个过程是我领人去的。文物呢,我们把故宫的人叫来了,让他们收走。有的收走了,有的不要。他说那一个小杯子当时就值1500块钱。
王宇:我看他们家那墨特别棒,但故宫博物院的人说,这墨不值钱,不要。有4个瓷碗,我看着特别精致,他说值4000元。白如玉、薄如磬,就是那个劲儿。故宫博物院来的这些人挺仔细的,凡是收的东西,他们都详详细细的登记了。
卜伟华:是你们主动通知他们来的?
侯瑛:对,我们主动通知他们来的。还有就是他们家那个金条,请银行来收,银行不来。我提着那个提包,大概有那么两小包吧,就上银行,送了好多次,后来西城有个银行终于收了,还给我开一个收条。
沈小川:后来收条呢?
侯瑛:后来收条给他们家了。以后被抄东西好像也都要回去了。
沈小川:只要有收条的都能要回来。
王宇:他唯一还没要回来的,当时他们家有个存折,有几百块钱让我给拿走了。
侯瑛:对,800多块钱。
王宇:后来他表哥来找我,说要那个存折,还说家里特别困难什么的。我说你拿走吧。大约用了有个200块钱,买大字报纸了,当时我们没有活动经费。这事儿我也觉得不对,人家来要,我就还给他了。后来西四和北长街不知道是谁去抄的,反正是我们“八一八”的,我就去看了。看了之后心里感到特别难受,一种说不出来的味。一个国民党中将,解放后还在南京军事学院当过教官,就落到这种惨景,他们家穷极了,小破平房里,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就是说比普通工人家里还要穷的多。所以感触挺大的。因为我老看武侠小说,有一种英雄情节,你这个中将,你这一生打了多少仗啊,落到这么一个地步。
潘菁平:那个人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宇: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指挥过一次抄家,我去也就是点个景。为什么?你要不抄家,不点个景,将来会有人说你的。
侯瑛:当时抄家也是一种革命行动。
李红旗:对,当时报纸上都在宣传,说好的很啊。
侯瑛:那会儿红卫兵也在破四旧,“红旗”也在破四旧,“八一八”也必须去破四旧,如果你不去,人就会说你是伪红卫兵。
沈小川:抄家持续到什么时候?
侯瑛:好像到10月。
李红旗:不,最激烈的是8月份、9月份,但是一直延续到年底。
卜伟华:大规模的、疾风暴雨似的就是8月下旬到9月初,以后都是零散的,个别的一年两年还有呢。
侯瑛: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8月份抄的时候认为漏网了,认为当时他还没有问题就没抄,后来发现他们家里有问题了,查出他历史有什么问题了,或者说他原来是革命干部后来是黑帮了,所以就接着抄。大概10月份,李东民、秦喜昌[6]他们那个联合行动我们都参加过,就是抄那个胡克实[7]家。
王宇:我们学校好多老师家都被抄了,那都不是我们干的,老师我们一家没动过。

侯瑛:还一种情况是最恶劣的,就等于是清洗了。原来抄的时候就面上抄了一下,后来呢,我不知道你们别的学校,就我们学校附近都是这样的,像我们学校红卫兵,他们都是弄几个男生、几个女生占一小楼,就资本家小楼或大院,他们占了以后,就在那吃、在那喝。南长街那家就是那样的。把人家的金银细软啊,值钱的东西,都占了。当时,我们学校的“红旗”跟红卫兵在学校站不住了,就干脆搬到学校外边去了。连吃带喝,什么都有,连钱,再买点什么东西这类的,那会抄的更狠,等于过好几遍筛子,就把人家所有东西都弄没了,把人一家人轰到一间屋子去住。

沈小川:你们觉得在抄家的时候,贪占的多吗?

侯瑛:那太多了。

王宇:后来,政府要求把抄家抄来的东西都上交。
沈小川:什么时候要求上交的?
侯瑛:不是11月份就是12月份,后来都给拉走了。我们学校红卫兵他们内部也清理了一回,但是“红旗”呢就没有,“红旗”就是乱来了。
潘菁平:红卫兵和“红旗”比较,是红卫兵文明些吗?
王宇:“红旗”文明些,
侯瑛:因为“红旗”简单些,思想单纯,他们就是瞎胡闹。听说人家成立了“联动”,他们自己就宣布自己是“联动”,其实他根本也不是。
卜伟华:“联动”开始时就是海淀区的十二个学校发起的,后来变成了凡是老红卫兵的,都宣布自己是属于“联动”的。
侯瑛:我们学校的就是自己宣布的。
卜伟华:其实在组织上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正式的组织。
李红旗:王宇,你记得吗?抄家的时候你还撕了一个存折。
王宇:就那个存折,还给他了嘛,我刚才说了。
李红旗:还有一个香港的存折。
卜伟华:有多少钱呢?
李红旗:5000。当时我说,这儿还有一个香港存折。后来他拿去,看了看,他就给撕了,上面有5000港币。
沈小川:你为什么要撕呢?
王宇:我现在不记得这事了。
 


[1] 据二十八中“东方红公社红卫兵”:《北京二十八中“八一八”红卫兵负责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1967年5月10日)一文中说,二十八中“八一八红卫兵”是1966年8月27日成立的。
[2] 朱理治(1907-1978),江苏通州人。1935年7月,受中共中央驻北方代表指派到陕北,任中央驻北方代表派驻西北代表团书记兼中共陕甘晋省委书记。
郭洪涛(1909-2004),陕西米脂人。1935年2月任中共西北工作委员会组织部部长、秘书长。9月任中共陕甘晋省委副书记,同时任中央驻北方代表派驻西北代表团成员。
19421019日至次年114日,在毛泽东的倡议下,由任弼时领导召开了中共西北局高干会议。会议对1935年陕北“肃反扩大化”问题作出新的结论。在任弼时、高岗的领导下,高干会议对原北方局派驻西北地区的代表朱理治和原边区党委书记郭洪涛进行了面对面的斗争。会议作出决定:对原陕甘负责人朱理治、郭洪涛作出处罚,将两人定为“错误路线”的代表。
[3] 联共(布)十七大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中有98名(即70%)被逮捕和处决。
[4] 19671226晚,毛泽东、江青请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六人吃饭,席间,毛泽东讲了自己对文化大革命的一些重要意见,内容可见王力:《王力反思录》(香港,北星出版社,2001年版,下册第693-700页)。
[5] 施金墨(1881-1969),浙江萧山人。著名中医学家。解放后任北京医院中医顾问、中医研究院顾问、中华医学会副会长等,还曾当选为第二、三、四届全国政协委员。
[6] 李东民、秦喜昌,北京二十五中学生,1967年3月25日,北京中等学校红卫兵代表大会(中学红代会)成立后,李东民任核心小组组长,秦喜昌任常委。
[7] 胡克实(1921-2004),湖北武昌人。当时任共青团中央常务书记兼中国青年报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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