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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四节 广西事件(3

3.“刮十二级台风”

“刮十二级台风”是在“清理阶级队伍”中常用的一句话,意思是要发动对阶级敌人最猛烈的进攻。1967320,林彪在军以上干部会议上的讲话中说:“对于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者,只有把它揭露,只有把它打倒,只有把它战胜。你不打它,它要打你。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树不动,风总是要吹得你动。这是流传的语言。这句话有道理。其实,我们不是个树,我们应该成风,我们要刮他们的风。当然,他们要刮我们的风,但我们也要刮他们的风。我们刮它十一级、十二级的台风,来摧垮他们。单纯的消极防御不行,要采取主动的进攻。”[1]196712月,上海市革委会所属“打击投机倒把总指挥部”组织了一支10000多人的队伍,于1219开展了一次打击流氓阿飞、投机倒把分子的大行动,“对利用旅店、饭店、招待所、车站、码头从事非法套购、抢购、贩卖的一小撮投机惯犯和牛鬼蛇神,采取了革命行动……”。1220,上海杨浦区公检法联合召开公判刑事犯罪分子电视斗争大会,对八名流氓、盗窃犯、投机倒把犯进行判决。[2]1221,《文汇报》发表社论《再刮它一场十二级台风》。社论说:“上海广大无产阶级革命派和革命群众曾在今年8月间,向资产阶级反动势力刮了一场十二级台风,把当时出现的以上柴‘联司’坏头头为代表的一小撮‘地主还乡团’刮得七零八落,土崩瓦解,大快人心。”“今天,另一小撮为人类所不齿的流氓阿飞和投机倒把分子,又步他们的后尘,从地下钻出来为非作歹。阶级敌人既已向我们猖狂挑战,我们有必要认认真真地回敬一下,再刮它一场十二级台风,干净利落地把他们收拾掉。”“阶级敌人的猖狂破坏活动,从反面教育了我们:火线战斗犹酣,千万逍遥不得。你逍遥,敌人可不逍遥;你在忙于打‘内战’,妄想‘吃’掉对方,敌人正求之不得,正想最后把你们双方统统‘吃’掉。如果我们放过了流氓阿飞,放过了投机倒把分子,放过了社会上一切资本主义恶势力,不对他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不彻底摧毁资本主义复辟的社会基础,那他们就要对我们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就会导致资本主义复辟。”“无产阶级专政,必须是群众的专政。只有群众一致动员起来,才能有力地向敌人专政。只要群众一致发动起来,我们就能把阶级敌人从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我们一定要把风刮过去,见流氓阿飞就斗,见投机倒把分子就抓。那里抓到,就在那里斗。在学校抓到,就在学校斗,在街上抓到,就在街上斗。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们,振一振我们的军威,显一显我们的身手!把一小撮敌人斗得无处藏身,臭不可闻!

《文汇报》的社论影响很大,全国许多地区的“清理阶级队伍”中都使用了“刮十二级台风”的说法。

广西各地在在1967年下半年就曾出现过乱杀人的现象,广西革筹和广西军区在1216发出十项命令,其中第四项为:“群众组织不准随便抓人、打人、杀人,已抓的人一律释放。”但是,命令发颁布后,各地乱杀人的事件仍接连发生。[3]

1968118,灵山县“革联”(“四二二”派)200多人再次到广西军区控诉灵山县“联指”在五个公社成批杀害“四二二”成员的罪行,要求军区制止乱杀人。20日,广西“工总”和河池地区“四二二”派群众到广西军区声援灵山县“革联”控诉团,在军区政治部大楼前请愿。军区负责人答应派人到灵山制止乱杀人。[4]

但事实上,灵山县的乱杀人并未停止下来。由于县武装部、军管会的纵容,致使乱杀人之风越刮越盛,到3月底,全县被乱杀死的人数达到2600多人。

4月上旬以后,广西各地纷纷集会,迅速掀起了一个“反三右”(即反右倾翻案、反右倾分裂、反右倾保守)的斗争,向“阶级敌人”“刮十二级台风”,导致乱抓、乱杀人,甚至成批杀人的现象蔓延全区。[5]

“七三”布告发布后,广西地区以宣传、落实中央布告为名,对“四二二”及“五类分子”大开杀戒,制造了一起又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

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在南宁召开群众大会,号召向地、富、反、坏、右、“反共救国团”分子等阶级敌人发起猛烈进攻。广西各地、市、县所在地也都召开“热烈欢呼中央‘七三’布告”的干部群众大会,大造声势,全区共约有300万人参加大会。《广西日报》就贯彻“七三”布告问题,先后发出九篇社论。紧密配合广西革筹、广西军区部署对“阶级敌人”的军事围剿,对全区又一次出现的惨无人道的乱杀人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七三”布告公布后全区乱杀人较“七三”布告前严重得多,有些地方死人比布告前增加好几倍,给全区带来深重的灾难。[6]78,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向各地发出<关于清理流窜人员的指示>。当时,所谓流窜人员,实际是各地“四二二”被“联指”围剿后,进城逃命避难人员,一些“联指”造反组织以清理流窜人员为名,追捕、屠杀“四二二”一批人。[7]7月下旬,广西各地进一步掀起了所谓对敌执行“群众专政”的高潮,刮起了杀人的“十二级台风”的狂潮,从城镇到农村,成批乱杀人。

据《宾阳县志》记载:“19687月底,县革委会主任王建勋(六九四九部队副师长)、副主任王贵增(县人武部副政委)以贯彻落实<七·三布告>为名,动员向所谓阶级敌人开展猛烈进攻,致使全县被打死或迫害致死3883人,加上贯彻<七·三布告>前被打死或迫害致死68人,文革中全县被打死、迫害致死、失踪3951人,造成一大冤案。”[8]宾阳县在贯彻执行“七三”布告中,全县每个公社都成批杀了人。从7268611天里,全县被打死3681(其中:国家干部51人,教师87人,工人27人,集体工75人,农民居民3441人,使176户全家灭绝),占全县在文革中死3951人总数的93%[9]

820,桂林发生“八二0事件。桂林“造反大军”(“四二二”观点)及同意其观点的人,在全城大搜捕中,有数千人被抓捕关押,被杀死、打死和迫害致死的共345人。原来两派群众组织对等参加的桂林市革委会成员中,“造反大军”的22个委员,在“八二0事件中,被捕关进监狱的有19人。而“联指”的22个委员不管是策划武斗,指挥武斗,参加武斗, 指挥乱杀人,亲自杀人,策划抢夺武器的,则都成为执行“正确路线”、“保卫红色政权”的功臣,有些人还不断升官晋级。[10]

826,广西壮族自治区革委会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宣告成立。由于广西革筹、广西军区本身存在强烈的派性倾向,广西革委会基本上成为了“联指”一派的天下,“四二二”成为被镇压的对象。在区革委会成立的前夕,为促进革委会的成立而应召前去北京参加中央开办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学习的广西“四二二”的九个头头,于818被在京一起学习的广西“联指”头头当作“反革命”拘捕送进北京卫戍区司令部关押,随后又被送回广西各地关押。[11]

923,广西革委会、广西军区发出<坚决制止乱杀人、乱抓人的通知>。这是鉴于广西各地对“四二二”及五类分子大抓乱杀的严重局面而发出的。但通知未能从根本上提出制止乱捕乱杀的有力措施,各地乱杀人的现象未能很快得到遏制。有的地方在发出不准乱杀人的通知前,还抢先口头通知说要赶快杀,过几天就不准杀人了,结果这些地方出现突击杀人,乱捕乱杀比通知发出前更严重。[12]

广西在这一场空前浩劫中到底杀了多少人呢?韦纯束、刘毅生等主编的《当代中国的广西》一书中写道:“广西壮族自治区在武斗中被打死的达3000多人,另外在此前后被迫害和滥杀的达8万多人。”[13]从另一组数字我们也可以想见广西乱杀人情况之严重。据不完全统计,在文革中突击入党的就有20000多人是入党后杀人的,有9000多人是杀人后入党的,还有与杀人有牵连的党员17000多人。[14]

在无数残酷的事实中,最突出的是在广西境内发生了多起吃人的野蛮事件。在历史上,原始社会生产力极不发达的情况下,存在着奴隶及战俘被杀吃肉的现象,随着生产力的提高,精神文明、社会道德的发展,人吃人的野蛮行为早已在全世界绝大多数地区绝迹。然而,在19世纪60年代的中国,在广西却发生了数百起这种丧失人性、愚昧无知的人吃人的惨剧。

在广西发生吃人肉,挖人肝等野蛮事件的有武宣县、上思县、灵山县、天等县、贵县、横县、武鸣县、隆安县、都安县、大新县、浦北县、崇左县、容县、钦州县等县。仅在武宣县就有75人的心、肝和肌肉先后被野蛮者吃掉。……其中吃肉后砍头的1人,挖心肝的56人,割生殖器的13人,全部吃光(连脚底板肉都被吃光)18人,活剖生割的7人。[15]灵山县檀圩、新圩两公社就有剖腹食肝22例,合浦县石康公社有18例,浦北县北道公社定更大队有19例,钦州县小董茶场有3例。[16]

1983年在广西开展处理文化大革命遗留问题工作(简称“处遗”)1984年整党工作中,对在文化大革命中犯有各种严重罪行和错误的干部群众进行了处理,对在文革中参与吃人肉的人也进行了处理。

参与杀人和吃人肉的人虽然人数并不太多,但所造成的影响极大,丑闻曾在国内外蜚声一时,在人民共和国的史册上记下了最为丑恶的一页,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必须正视它。只有客观冷静地面对它,研究它之所以产生的社会历史根源及其教训,才有可能铲除它滋生的土壤,才能永远杜绝这种丑恶现象。将这页历史告诉人们,是为了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用血和泪写成的历史来教育民众,告诫子孙后代,绝不能让这样的历史悲剧重演。

 

 



[1] 《“文化大革命”研究资料》上册,第368页。

[2] 《文汇报》19671221上午版。

[3]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61页。

[4]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66页。

[5]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7980页。

[6]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104105页。

[7]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103页。

[8] 《宾阳县志》第一卷,第458页。转引自郑义:《红色纪念碑》,香港,华视文化公司,1993,第8页。

[9]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111页。

[10]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119页。

[11]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119页。

[12]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第128页。

[13] 韦纯束、刘毅生等主编:《当代中国的广西》(),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1992,第130页。

[14] 《广西文革大事年表》,132页。

[15] 《武宣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事件》,第28-29页。《武宣县被吃人肉者名单》(武宣县处遗办198374统计)。转引自郑义:《红色纪念碑》,第96页。

[16] 中共钦州地委整党办公室198710月编:《钦州地区“文化大革命”大事件》,第48-49页。转引自郑义:《红色纪念碑》,第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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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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